2026年11月14日 星期六

中國歷代政治得失3(宋朝)

中國歷代政治得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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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講 宋代

一、宋代政府組織

(一)宋代中央政府
宋代是最貧最弱的一環。從相權講,宋代也是最沒有建樹的。中央政府的制度,秦漢是個大變動,唐代也是一大變動。但宋之於唐,卻不能說有什麼大變動,只是迫於時代,迫於外面形勢,改頭換面,添注塗改的因循襲襲。


(二)相權之分割
宋代的相權,較唐代低落得多。
宋代也有三省,實際上只有中書省在皇宮裏,門下、尚書兩省都移在皇宮外面了,故只有中書省單獨取旨,稱「政事堂」。又和樞密院同稱「兩府」。「樞密院」是管軍事的,本是晚唐五代傳下來的一個新機構,宋人不能糾正,把它沿襲下來,成為一重要官職。中書則為丞相,地位獨重。門下、尚書兩省長官不再預聞政府之最高命令。然中書和樞密對立,也就是宰相不管軍事。

再論財政。
宋代財政,掌握在三個司,—「司」本是唐代尚書六部下面的官名。但唐代自安史之亂後,往往因財政困難,而甚至有宰相自兼司職的。宋代又因其弊而不能革,卻變成政府財權專落在司的手裏。
所謂「三司」,第一是戶部司,第二是鹽鐵司,第三是度支司;「度支」即是管經濟出納的。在唐代,有宰相親自兼領尚書的官,如鹽鐵、度支之類,為對財政問題直接處理方便起見,此雖不可為訓,究竟是由宰相來親握財政大權,還可說得去。而宋代,則此三個司的地位提高了,獨立起來掌握著全國的財政,這是極不合理的。

再次說到用人。
向來政府用人,本該隸屬宰相職權之下。什麼人該用,什麼官該升,這是宰相下面尚書吏部的事,宋代卻又另設一個「考課院」。考課就等於銓敘,後來改名「審官院」。又把審官院分東西兩院,東院主文選,西院主武選。另別置「三班院」,來銓衡一輩內廷供奉及殿直官。如此則用人之權,全不在宰相。這是宋初皇室在一種自卑感的私心下,蓄意要減奪中書宰相職權而添設的。如是則不僅宰相和唐制不同,就是尚書成為行政總機關的制度,也都破壞了。



(三)君權之侵攬

相權低落與君權提升:宋代將軍事、財政、用人三權分割,宰相權力處處受限,直接導致君權相對大幅提昇。

朝儀禮節的轉變:唐代群臣朝見宰相皆有座位並賜茶(即「三公坐而論道」),但到了宋代,宰相上朝只能站著,不再給座,顯現出君尊臣卑的體制轉變。

宋代皇權的歷史背景:
宋太祖趙匡胤原為後周「殿前都檢點」,經陳橋兵變「黃袍加身」奪取政權。在此之前五十年已有數名皇帝經軍隊擁立,皇帝地位極不穩固且受人輕視。
亂反正的首要步驟:
宋初為了扭轉五代時期朝代頻繁更替、君不君臣不臣的混亂局面,首要第一步便是「尊王」,將皇帝提高到至高無上的尊貴地位,進而使整個文武官員體系回歸秩序。



(四)諫垣與政府之水火
漢代監察與諫官制度
  • 監察權(御史大夫:由副宰相(御史大夫)掌握,監察範圍涵蓋皇室宮廷與中央地方百官;另有御史中丞專門監察王室與宮廷。
  • 諫官(諫議大夫):隸屬於光祿勳(皇宮近侍),職責在於專門追隨、監督與諷議皇帝的言行。
監察權與諫官的歷史演變
後來御史台獨立退出皇宮,其職權僅限於監察政府官員,不再監察皇帝與宮廷。
政府官職中仍保留監察皇帝言行的官員,即稱為「諫官」。
到唐代,諫官(諫議大夫)隸屬於門下省,正式成為宰相的下屬,主要職責是代表宰相與政府來監督和規勸皇帝。

宋代諫官與諫垣制度的主要缺失如下:
  • 諫官與宰相分立對壘:宋代將諫官制度改為獨立於政府之外,諫官不再受宰相節制,導致諫官與宰相(政府)形成對立態勢,互不相容。
  • 流於「為反對而反對」:諫官立場專在主持公議,反對政府時往往占據道德高點。即使宰相不聽其勸諫而辭官,接任的新諫官仍會順應前人主張繼續反對新宰相,形成不講實際、專求名聲的風氣。
  • 致使新政變法推行困難:以王安石變法為例,即便神宗皇帝極力信任與支持宰相,但因諫垣系統持續不合作與強烈反對,最終導致新政失敗。
  • 成為制度上的特有弱症:宋代此一制度造成「皇帝加上宰相仍無法扭轉局勢」的困境,使政府難以順利推行改革或安定政局。

(五)宋代地方政府
宋代地方政府分三級。
  • 最高一級稱「路」,相當於唐代之「道」。最先分十五路,後來分成二十多路。
  • 中間一級是府、州、軍、監,相當於唐代之州、府。
  • 最低一級仍是縣。
自五代以來,地方行政長官全屬軍人。宋太祖杯酒釋兵權,把各將官的兵權削了,武臣不再帶兵,自然也不准再管地方民政。這些勳臣武官,中央替他們在首都供給了大宅第,豐厚的俸祿,叫他們安住下來。原本轄區的事,另外派人去,派去的則是一位文臣了。這就叫「知某州事」、「知某府事」。這些知州、知府,本來另有官銜,都是中央官,帶著一個「知某州某府事」的臨時差遣。他的本職還是一中央官,而暫去管某州某府的事。嚴格說來,這些還是人事,非制度。但直到清代,「知縣」、「知府」卻變成正式官名了,這實在是不合理的。
在唐代,各道首長是「觀察使」。照名義,觀察使是由御史臺派出去考察地方行政的,也並不是正式的地方行政首長。可是後來漸漸變成地方首長了。這在唐代已講過。

到宋代又變了。這些官,在宋代又稱「監司官」,每一路共有四個監司官,普通稱為帥、漕、憲、倉:
「帥」 是安撫使,掌一路兵工民事,領軍旅禁令,賞罰肅清。
「漕」 是轉運使,掌財賦,領登耗上供,經費儲積。
「憲」 是提刑按察使,掌司法,領獄訟曲直,囚徒詳覆。
「倉」 是提舉常平使,掌救恤,領常平義倉,水利斂散。

在唐代的州縣,只要奉承一個上司,即觀察使;而宋代則要奉承四個上司,即帥、漕、憲、倉,那可想地方官之難做了。

此四司中,以漕使,即轉運使為最重要。地方財政,都在他手,他須把地方全部財富轉運到中央去。在唐代,地方收入,一部分解中央,另一部分保留在地方。宋代則全部解中央,地方更無存儲。平常就很艱苦,臨時地方有事,更是不可想像。所謂宋代中央集權,是軍權集中,財權集中,而地方則日趨貧弱。至於用人集中,則在唐代早已實行了。惟其地方貧弱,所以金兵內侵,隻中央首都汴京一失,全國瓦解,更難抵抗。唐代安史之亂,其軍力並不比金人弱,唐兩京俱失,可是州郡財力富厚,每一城池都存有幾年的米,軍裝武器都有儲積,所以到處可以各自為戰,還是有辦法。宋代則把財富、兵力都集中到中央,不留一點在地方;所以中央一失敗,全國土崩瓦解,再也沒辦法。


二、宋代考試制度

一、 宋代考試制度的實施特點
1. 門第衰落與徹底開放:
  • 唐代的科舉雖然存在,但社會上仍保有魏晉南北朝以來的門第勢力。
  • 到宋代,門第階級已徹底崩解,科舉成為社會各階層平民進入政府、開放政權的最主要途徑。
2. 廢除「公卷」與「通榜」制度:
  • 唐代作法:考生考前需將自己的文章著作(公卷)送交朝中名士或主考官審閱,並結合社會聲望進行「通榜」錄取,容易夾雜人情與門第偏見。
  • 宋代改革:為求公平,徹底廢除公卷通榜,實行糊名(封彌)與謄錄制度,使考官在完全不知道考生背景與筆跡的情況下閱卷。
3. 錄取名額大幅增加:
  • 唐代每科錄取進士極少(常僅二、三十人);宋代則大舉擴招,每科錄取動輒數百人,使大量文人得以進入官僚體系。

二、 利與得(優點)
  • 公平性極高,打破階級壟斷:糊名與謄錄制度將人為操弄降至最低,真正實現了「朝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」的階級流動,建構了非常純粹的「士人政府」。
  • 促進社會文化與教育普及:由於科舉是極度公平且無門檻的入仕管道,極大地刺激了民間讀書風氣與學校教育的發展,使宋代的學術與文化(如宋代理學)達到了極高的成就。

三、 弊與失(缺點)
  • 「冗官」問題嚴重:宋代錄取名額過多,加上政府為了安撫文人與維護統治,給予士大夫優厚待遇,導致「官多員少」,造成極為沉重的財政負擔與行政效率低下。
  • 考試內容逐漸流於僵化:雖然宋代曾嘗試將詩賦改為經義(如王安石變法時期),試圖考查治國實務與大義,但演變到後來,考試內容往往陷入死記硬背或文字遊戲,未能真正選拔出具備實際行政能力的治國人才。
  • 缺乏實務歷練即可高昇:科舉及第者往往直接授官或快速進入中央,缺乏基層地方行政的長期磨練與考核,容易形成「紙上談兵」、空談道德而缺乏解決實際問題能力的政治風氣(這也間接導致了宋代後來的黨爭與諫官爭議)。


三、宋代賦稅制度

一、 賦稅制度的演變背景
1. 沿襲兩稅法與項目合併:
  • 唐代原本採「租庸調」制(租為土地米穀、庸為勞役服役、調為地方特產)。
  • 唐末實施「兩稅法」後,將租、庸、調三者合併,折算金額併入田租,以土地資產為主要徵稅依據。
2. 制度原理的混淆與流弊:
  • 兩稅法本意是將勞役(庸)與特產(調)折價併入田租,政府徵收田租後,應自費僱工或採購物資。
  • 但晚唐至宋代,官府逐漸忘記「庸與調已併入田租」的原委,在收取高額田租之外,又重新向民間徵派勞役與徵收特產,形成「雙重剝削」。

二、 宋代賦稅制度的具體弊端與得失
1. 差役制度(役法)沉重,害慘中產之家
  • 無償徵調百姓:宋代地方公共工程、物資搬運乃至衙門雜役,依然強制要求平民服役(稱為「差役」)。
  • 破家蕩產之源:差役往往按戶等分攤,中產人家往往因服一次差役(如運送糧草途中損耗需賠償、或遭遇官員勒索)而傾家蕩產。民間甚至出現為了逃避差役而自殘、殺子或棄產逃亡的慘狀。
2. 地方財政抽空,名目繁多的附加稅與雜稅
  • 財權極度集中中央:宋代實施「轉運使(漕)」制度,地方稅收絕大部分被強制轉運至中央(汴京),地方政府不留積蓄。
  • 地方官府另設名目:地方政府缺乏運作經費,遇到地方事務或特殊開支時,只能以各種名目(如折變、附加費、雜稅)向民間額外加徵,加重百姓負擔。
3. 無法有效解決「兼併」與「不均」
  • 富者有田無稅,貧者無田有稅:兼併風氣盛行,特權階級與豪強大族透過各種手段逃避賦稅;而貧民賣掉土地後,稅籍卻未能及時核銷,形成「田去稅存」的現象,稅負全壓在弱勢平民身上。

三、 王安石變法對賦稅制度的改革嘗試(免役法與方田均稅法)
為解決上述制度弊端,王安石在宋神宗時期推行新政:
1.免役法(募役法):
  • 作法:取消強制性的差役,改為按戶等徵收「免役錢」(不服役者交錢),由政府出錢僱人服役;原本享有免役特權的官寮、寺觀等也要交「助役錢」。
  • 得失:減輕了中產家庭被差役摧毀的風險,擴大了稅基;但在執行過程中,部分地方官吏為求政績過度徵收,反而造成底層貧民新的經濟負擔,引發強烈爭議。
2.方田均稅法:
  • 作法:重新清丈土地,按土地肥瘠定稅率,試圖達到「隱稅清查、稅負公平」。
  • 得失:一定程度打擊了豪強隱匿土地的行為,但因牽涉龐大既得利益,推行受阻且隨黨爭屢廢屢立。

四、宋代兵役制度與國防弱點

一、 宋代兵役制度的架構與特色

實行募兵制與「養兵」政策:
  • 宋代不再沿用漢代的徵兵制或唐代的府兵制,而是採行「募兵制」。
  • 收納災民與流民:地方每逢荒年,政府便大舉招募強壯災民入伍,將不安定的社會因素轉化為軍隊,藉此防範農民起義(即「養兵以蔚民變」)。
軍隊分為「禁軍」與「廂軍」:
  • 禁軍(中央軍):挑選全國精壯者組成的中央主力部隊,負責守衛京師與重要要塞。
  • 廂軍(地方軍):將挑選後剩餘的老弱殘兵編入地方廂軍,不上陣打仗,專門承擔地方各種雜役與苦工(如築城、運糧、修路)。
士兵社會地位低落(配軍與刺字):
  • 承襲五代壞風氣,凡當兵者皆需要在臉上或手臂上刺字(如《水滸傳》中的「配軍」),防止逃跑。
  • 當兵被視為罪犯般的懲罰,社會普遍輕視軍人,罵人為「賊配軍」,嚴重挫傷軍人尊嚴與戰鬥意志。

二、 宋代國防的核心弱點與弊端
1.「冗兵」破財,戰力極低下:
只招募不淘汰,軍隊人數由宋初的數十萬一路膨脹至數百萬,造成極其沉重的「冗兵」財政開支。但其中充斥大量老弱殘兵與苦工,缺乏實質戰力。

2.強幹弱枝,地方無防禦能力:
全國最精銳的禁軍全部集中於中央首都(汴京),地方僅留無戰力的廂軍。一旦中央軍隊潰敗或首都遭攻破,地方各州郡完全不具備獨立抵抗的能力。

3.兵將分離,兵不識將、將不識兵:
為防範武將擁兵自重,宋代實施「更戍法」,頻繁調換部隊駐地,但將領卻不隨之調動。導致官兵之間缺乏默契與信任,臨陣無法指揮發揮戰力。

4.文人統兵,嚴重違背軍事規律:
朝廷派文官充任軍事統帥(如樞密院主官或地方安撫使),武將備受猜忌與壓制,作戰決策僵化且經常遭受不合情理的干預。

總結
宋代兵制本意在於防範內亂(防止藩鎮割據與民變),在維護內部政權穩定上極為成功;但其代價卻是造成「養兵而不能用兵」,使軍隊失去對外作戰能力,最終成為宋代對外國防長期積弱不振的核心根源。


感想:
政治與施政是一門(走在鋼索上的)藝術
皇權vs相權
行政vs 監察
中央vs 地方
各部會間的分工對立vs 合作支援
明的制度規矩vs 暗的黨派與利益交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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