臉書看到 李思萱小姐 的超讚好文
AI 素養到底是什麼？
寫給老師和家長的第一封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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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教寫作有位媽媽問我，她女兒高二，要不要送去學 ChatGPT。她說現在有專門教 prompt 的補習班，一期一萬五。
我反問她，你女兒平常怎麼用 AI？
她愣了一下說，就寫作業吧，看她也沒在學什麼正經的，隨便打幾個字。所以才想送她去啊，學了才會用得「專業」一點。
那天我沒給她答案。不是不知道怎麼回，是這個問題本身就問錯了。錯得很有代表性，幾乎可以代表現在整個台灣社會對「AI 素養」的集體誤解。
如果你也曾經這樣想過，這篇是寫給你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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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會用 AI」不等於「有 AI 素養」
我做數位行銷十年，最近兩年每天都在用 AI 工作。我可以負責任地跟你說，那位媽媽想送女兒去學的 prompt 技巧，有效期撐不到十八個月。
不是我看衰補習班，這個產業的真實節奏就是這樣。三年前流行的 prompt 寫法，今天的模型已經完全不需要。去年大家還在背「角色設定加任務加格式加範例」的四段公式，今年新一代的模型你跟它正常講話就好。明年呢？沒人知道。
但我這行裡真正活下來、甚至活得更好的人，不是 prompt 寫得最漂亮的那批。是看到 AI 生出來的文案，能在三秒內判斷「這個不行，客戶會被罵」的人。是知道哪些工作交給 AI 會省時間、哪些交出去就等於把自己的職業價值送出去的人。是搞得清楚自己在這個產業鏈裡的位置，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的人。
這幾種能力，沒有一個是「會用工具」。
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寫這個系列。現在台灣談 AI 素養的聲音，九成都在教「怎麼用」，但「怎麼用」是最不需要教的，孩子們自己會摸，而且摸得比我們快。真正缺的，是另外那幾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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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定義：AI 素養的三個層次
讓我把它說清楚一點。AI 素養不是一個技能，是三層能力堆疊起來的。
第一層，判斷力。
這是認知層的素養。意思是當 AI 給你一個答案、一份文案、一段程式、一個建議，你有沒有能力判斷它對不對、好不好、適不適合。
聽起來很基本，但這是現在最稀缺的能力。我看過太多案例。行銷新人交來一份 AI 生成的市場分析，數據錯了三處他完全沒看出來。學生交來一份報告，論點互相矛盾他自己沒讀過。客戶把 AI 寫的法律條款直接貼進合約裡，沒人檢查。
判斷力不只是「會挑錯」，是更根本的東西。是你心裡有一把尺。你知道一篇好文案長什麼樣、一個合理的論證該有什麼結構、一段乾淨的程式怎麼讀。沒有這把尺，AI 給你什麼你都會覺得不錯，這才是最危險的狀態。
而這把尺，只能靠自己親手寫、親手做、親手錯過很多次，才會長出來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反對國中小學生過度依賴 AI 寫作業。不是 AI 是壞東西，是他們的尺還沒長出來。一個還沒學會自己寫一段完整論證的孩子，用 AI 寫出來的文章他自己讀不出好壞。他失去的不是這一篇作業，是建立判斷力的那幾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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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層，勞動價值的認知。
這是經濟層的素養。意思是你知不知道你的時間、你的技能、你的工作，在 AI 時代值多少錢，以及為什麼。
這一層通常沒人教，但對孩子的未來影響最大。
我這行去年發生一件事。很多公司開始砍「初階文案」的職缺。不是老闆壞，是一個資深主管配上 AI，產出量等於以前三個初階文案。那些被砍掉的位子，本來是大學畢業生的第一份工作，是練功的地方，是新人變成老手的階梯。
階梯沒了。
如果你的孩子五年後要進職場，他面對的世界是這樣：初階工作大量消失，但成為「資深」的路徑也斷了。因為沒有初階磨練，怎麼變資深？這是現在所有產業都在面對、但沒有人有答案的問題。
家長和老師能做什麼？不是教孩子「贏過 AI」，那是輸定的賭局。是幫他們想清楚：什麼樣的能力，是 AI 越強、反而越值錢的？
我自己的答案是三種：把問題定義清楚的能力、跨領域整合的能力、跟人建立信任的能力。這三種 AI 短期內做不到，而且 AI 越普及，這三種能力的市場價格只會越漲。
這個系列後面會用整整一篇來談這件事。現在你只需要記得一句話。教孩子「用 AI 寫得更快」是短多長空，教孩子「想得比 AI 深」才是長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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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層，選擇權。
這是政治層的素養，也是最少人談、但我覺得最重要的一層。
意思是你知不知道，自己面對 AI 時還有沒有選擇。
選擇要不要用、選擇用哪一家、選擇把哪些資料交出去、選擇拒絕、選擇對抗、選擇集體談判。
這一層為什麼重要？因為現在 AI 產業的權力結構，正快速集中到極少數幾家公司手上。OpenAI、Google、Anthropic、Meta，這些公司決定了你的孩子未來能用什麼樣的工具、付多少錢、被收集多少資料、被推薦什麼內容。
而現在大部分學校教 AI，教的是「怎麼跟 ChatGPT 講話」，完全不教「你為什麼非用 ChatGPT 不可」、「不用會怎樣」、「有哪些替代選項」、「你的資料去了哪裡」。
這就像四十年前的學校教大家「怎麼用麥當勞的點餐機」，但不教為什麼整條街只剩下麥當勞。
選擇權的素養，是知道自己在什麼樣的權力結構裡，並且保留說不的能力。一個有 AI 素養的孩子，不是把 AI 用得最熟練的孩子，是在該用的時候用得好、在該拒絕的時候拒絕得起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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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那位媽媽該怎麼回答？
我後來回她的話大概是這樣。
先別送補習班。回家問你女兒三件事。
第一，你用 AI 寫的東西，自己讀過嗎？讀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哪裡怪怪的？這在練判斷力。
第二，你覺得以後想做什麼工作？那份工作裡，哪些事情是 AI 做不到、只有人能做的？這在練勞動價值的思考。
第三，如果有一天 ChatGPT 開始收你錢、或者開始亂回答，你有沒有別的選擇？你知不知道它背後是誰、為什麼免費？這在練選擇權。
這三題沒有標準答案，但她想過一輪之後，會比上完十期 prompt 課還有用。
那位媽媽聽完沉默了一下，跟我說，這些學校不會教吧。
是的，學校現在不會教。所以我們得自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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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接下來
這個系列，我會用接下來的文章們把這三層一層一層拆開來談。也會用我做數位行銷的第一手觀察，告訴你職場現場真實在發生什麼。那些新聞不會寫、政府報告看不到、但你的學生五年後一定會碰上的事。
如果你是老師、是家長、是教育工作者，歡迎跟著讀下去。
如果你只是想學「怎麼下 prompt 寫出更厲害的文案」，市面上已經有一百個老師在教，這裡可能不是你要的地方。
下一篇，我們從第一層判斷力開始。我會告訴你，當學生交來一份 AI 寫的作業，你該問的不是「這是不是 AI 寫的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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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兩個朋友同時失業了
寫給老師和家長的第二封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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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，我有兩個朋友被裁員。一個在Meta（以前的Facebook），是軟體工程師。一個在Salesforce，做業務高階主管。他們的生活軌跡完全不同，卻在同一年被同一波裁員潮捲進去。
我沒有問他們任何細節。
我大概知道他們焦慮、伴侶幫忙扛家計、日子在重新調整。但我沒有追問。我不是那種會挖朋友傷口來寫文章的人。我相信，有些事情，等他們想說的時候會自己說。
所以接下來要寫的不是他們的故事。是我看著他們失業，然後開始去讀那些主動選擇公開分享的人。在LinkedIn上、在Threads上、在Dcard上、在Reddit上、在YouTube頻道上，他們留下的話。
如果你是老師，如果你是家長，如果你在想「我的孩子五年後要進的職場長什麼樣」，這篇是寫給你看的。
因為這場裁員潮的表面故事，大家都知道：AI取代工作。
但私底下的故事，你大概沒聽過。
而真正會影響你孩子未來的，是那個私底下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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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表面的故事：那些被砍掉的位子
先講大家都知道的部分。
過去兩年多，美國科技公司大規模裁員。Meta從2022年底到2024 年至少裁掉兩萬人。Salesforce 2023年初一口氣砍了百分之十的員工，2024又把中國區大幅收縮。Google、Microsoft、Amazon、X、Dropbox、Spotify，名單可以一直列下去。Layoffs.fyi 這個追蹤站累積的科技業裁員數字，已經超過五十萬。
媒體的標題都長得很像：「AI 取代工作」、「公司用 AI 提升效率」、「未來十年將消失的職業」。
LinkedIn上開始出現一個視覺現象：使用者的大頭照外圍多了一圈綠色的「Open to Work」標籤。一年前還很少見，現在你滑半分鐘就會看到三四個。Reddit上有個 r/layoffs 版，每天幾百則新貼文，描述被通知裁員當天發生的事。有人在開會時收到信、有人準備離開停車場時被擋下、有人正在度假就被剪掉系統帳號。
這就是表面的故事。看起來很清楚：AI來了，工作沒了。
但這個故事只說對了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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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私下的故事：你聽得進去結構性的解釋嗎？
我看過一篇臉書貼文，作者Moboo在分析矽谷裁員潮。他講了一個我覺得每個家長和老師都該知道的觀點。
他說，公司公開講的理由是AI，但真正的推力是稅制、薪資結構、印度外包成本，和組織惰性。
最讓我記住的是這句話：
「有公司不知道怎麼提升效率，就先放把火燒了，再看這什麼東西長出來。」
這句話沒有美化任何事。它說的是，很多大規模裁員，並不是公司精準計算「這個位子可以用AI取代」之後的決策，而是公司不知道怎麼整頓，乾脆先砍一輪，看剩下的人能不能撐起來。AI是後來才補進去的故事，讓裁員「看起來合理」。
他還說了一句：
「股票大跌不會馬上裁員，但會增加裁員的動機。因為必須做出一些大動作，大股東才會買單。」
換句話說，你的孩子未來面對的，不只是「AI比我厲害」這個問題。是「我的位子能不能在下一次大股東不開心的時候活下來」這個問題。這是兩件事。前者是技術問題，後者是結構問題。
教育圈現在談AI素養，九都在教前者。怎麼用AI、怎麼防被取代。幾乎沒人教後者。但後者才是真正會壓垮一個普通工作者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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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一個人的故事：Evan每天直播倒數裁員
讓我講一個具體的人。
有一個在Instagram（也就是Meta）工作的台灣設計師，IG帳號叫 evanintothewild，他在公司宣布即將裁員、要員工等一個月才會知道結果的那段期間，每天更新vlog。他長得很帥，家裡擺設也很美。於是他的倒數變成一場奇妙的內容：一個可能即將失業的人，在公開記錄他每一天怎麼活的。
最後一天，他開了萬人直播，當著幾萬個觀眾的面打開公司信箱。結果是他沒有被裁，留下來了。
裁員結束之後，他在限時動態裡寫了一段話。大意是：謝謝大家陪我走完最後一段、我不會停更、因為我在這個帳號上找到了創作的熱忱，但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想，我想做什麼內容，我可以提供的價值是什麼。
這不是一個失業者的話。這是一個沒被裁的人講的話。但他經歷完那一個月之後，他開始問自己：我可以提供的價值是什麼？
這個問題，在 AI時代，每個工作者遲早都要問自己。不是因為 AI真的有那麼厲害，是因為公司隨時可以「燒一把火看什麼長出來」，而下一次，可能就燒到你。
那個時候，你心裡有沒有一個答案：我可以提供的價值是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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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這對家長和老師意味著什麼
回到我那兩個朋友。
他們一個是工程師、一個是業務。他們都很厲害，都受過好的教育，都在世界級的公司工作。如果有人說AI素養是「會用 ChatGPT」，他們兩個一定笑出來。他們比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更熟悉這些工具。
但他們還是被裁了。
原因不是他們不夠強。原因是他們所在的公司，在某個季度需要做一個「大動作」，讓大股東滿意。AI只是這個動作的對外說法。
如果你是老師，如果你是家長，你需要讓孩子理解這件事：未來的職場，他的工作不只跟他的能力有關，還跟他看不見的稅制、股東、季度報表有關。這不是要他變得憤世嫉俗，是要他從小就知道：光「會」是不夠的，他還要懂這個世界的運作邏輯。
回到上一篇講的三層AI素養。Evan 那句「我可以提供的價值是什麼」是第二層，勞動價值的認知。Moboo 那句「燒一把火看什麼長出來」是第三層，對結構的認識，也就是選擇權。
光教孩子第一層判斷力(AI素養)，他可能變成一個會挑AI錯誤的人，但不會變成一個在AI時代有選擇權的人。
三層都需要。所以這個系列才需要寫下去。
第一層：如何用與不要用AI的判斷力
第二層：如何不要被AI取代與能提供(哪些AI無法提供)的價值
第三層：面對AI變局的選擇權：創造性或持續性創新? 選擇不要交出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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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接下來
下一封信，我們真正深入第一層，判斷力。
我會告訴你：當你的學生交來一份你懷疑是AI寫的作業，你該問的不是「這是不是AI寫的」，而是另外三個問題。這三個問題不只能幫你判斷學生的程度，也能幫學生自己長出那把「心裡的尺」。
到時候見。
別問「這是不是AI寫的」
寫給老師和家長的第三封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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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像一個場景。
一位高中老師，週五下午，桌上一疊作業，已經改到第二十七份。打開第二十八份的時候，她皺了眉。
文字很流暢。論點很完整。例子舉得體面。引用也很恰當。但讀完之後，她說不出來這份作業哪裡讓她覺得不對勁。就是覺得有什麼怪怪的。
她想到一個詞：ChatGPT。
於是她做了多數老師會做的事，把這份作業放到「需要找學生談談」的那一疊，準備下週問學生：這是不是你自己寫的？
我想跟你說，這個問題會浪費掉一次最珍貴的教學機會。
◆ 為什麼「這是不是AI寫的」是錯的問題
幾個原因。
第一，你問不出答案。如果學生用了AI又不想承認，他會否認。現在的偵測工具錯誤率高得不能當證據用。就算學生承認了，懲罰之後呢？這份作業會變好嗎？這個學生會變強嗎？都不會。
第二，這個問題把焦點放在「他」身上，而不是「作業」身上。你變成警察，他變成嫌犯。一個應該是學習場景的對話，變成審訊場景。
第三，這個問題暗示了一個錯誤的世界觀：好作業是「人寫的」，壞作業是「AI寫的」。但這完全不對。一個用了AI但深度思考過的學生，作業可能很好。一個沒用AI但敷衍了事的學生，作業可能很爛。重點從來不是工具，是有沒有思考發生過。
所以正確的問題不是「這是不是AI寫的」。正確的問題是另外三個。這三個問題的目的不是抓他，是養他。養出他自己心裡的那把尺。
◆ 第一個問題：「這份作業裡，你最不確定、最想再改一次的是哪一段？為什麼？」
這個問題的關鍵在「最不確定」三個字。
一個真正思考過自己作業的學生，會知道哪一段是他心虛的、哪一段是他撐起來的、哪一段是他自己讀完都不太滿意的。他可能會說「結論那段我寫得有點趕，論點跟前面沒接好」，或者「那個案例其實我不太懂，但找不到更好的就放了」。
這種回答，你聽得出來是真實的。因為作業是他的，他才會有這種具體到段落的不確定感。
如果學生答不出來，他說「沒有，我覺得都還可以」、「我不知道耶」，那不一定代表他用了AI。可能只是他根本沒有「再看一次自己寫的東西」這個習慣。這就是你發現問題的真正起點。不是他作弊，是他根本沒進入過自己的作業。
這個問題在訓練一件事：對自己作品的自覺。沒有自覺，就不可能有判斷力。
◆ 第二個問題：「如果有人完全反對你這份作業的主要結論，他會怎麼反駁你？你會怎麼回應？」
這個問題在測一件AI到現在都做不好的事：站在對立面看自己。
AI生成的文字通常是「平衡」的，會列幾個觀點然後溫和地結論。但「平衡」不等於「站得起來」。一個只是平衡的論點，碰到真正的反對方就會碎掉。
你問這個問題的時候，學生會被迫做兩件事。
一，他得想像反對者是誰、會說什麼。這需要他對議題有立體的理解，不是表面整理。
二，他得處理反駁。處理的方式有很多種。可能他會修正自己原本的看法，可能會反駁回去，也可能承認對方說的有道理但堅持自己關心的那個面向。這幾種回應其實都好。只有一種回應有問題：「我沒想過耶」。
這個問題在訓練的，是論述的厚度。一個真正擁有觀點的人，是經過反方檢驗的人。你讓學生練習這件事，等於讓他知道「擁有觀點」是什麼意思。不是知道一個答案，是有能力跟反方對話。
◆ 第三個問題：「這份作業裡有沒有哪一個地方，你覺得『不太對』但說不出為什麼？」
這個問題最微妙，也最重要。
它在問的是學生有沒有直覺。
你想想看，當你讀別人寫的東西，有時候你會覺得「這段怪怪的」，但說不出為什麼。可能是邏輯有一個小縫、可能是用詞跟內容不搭、可能是節奏出問題、可能就是「不像作者自己會說的話」。你說不出原因，但你感覺得到。
這個「感覺得到」就是判斷力。第一封信裡我說過，判斷力是心裡的一把尺。這把尺很多時候不會用語言告訴你「這裡錯了」，它只會讓你皺眉、停頓、想再讀一次。
當學生說「這段我覺得不太對，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」，這是好事。這代表他心裡的尺正在長出來。你接下來要做的，不是替他講出原因（雖然你可以），而是讓他知道：那個「不太對」的感覺不是錯覺，是值得追問的訊號。
如果學生說「沒有耶，我覺得都很好」，那才是麻煩。可能他沒讀，也可能他讀了但他的尺還沒長出來。這時候你的工作就清楚了：陪他練。
◆ 三個問題，三條腿
這三個問題在做的事情不一樣。
第一個問題問的是你對自己作品有沒有真誠的覺察。
第二個問題測的是論述能不能站得起來面對反方。
第三個問題試的是心裡那把尺有沒有開始長出來。
三個合起來才是完整的判斷力。任何一個缺席，這把尺就立不住。
更重要的是，這三個問題不只用在學生身上。家長讀自己孩子的寫作時可以用，上班族在交報告之前可以用，寫東西的人讀自己剛完成的草稿時也用得上。
◆ 一個誠實的例子(以身作則)
我寫這個系列的每一篇文章，發布前都用這三個問題問過自己。如果三個都答不出來，我就把那一篇丟掉重寫。
第二封信發布之後，有讀者指出我寫錯了一個事實：我提到的那位Instagram員工Evan，他的職業是設計師，不是工程師。我憑印象寫了「工程師」，因為那段時期Meta裁員潮裡工程師被裁的新聞最多，這個搭配在我腦中很順，我沒查就寫了。
這代表什麼？代表我寫第二封信的時候，第一個問題「最不確定的是哪一段」那一輪沒做好。我把Evan那段寫得太順，順到我自己沒停下來問「等等，這個職業是我查過的，還是我猜的？」。
我立刻修正了文章，謝謝那位讀者。然後我把這件事寫進這一封信裡，當作一個提醒：
判斷力沒有「學會了」這件事。它一直在做、一直在練。寫東西的時候、讀別人寫的東西的時候、跟孩子對話的時候，都是練習。連寫AI素養系列的人都會在判斷力上摔跤，更何況我們的學生？
所以下一次學生交來一份你懷疑的作業，請忍住「這是不是AI寫的」這個問題。問那三個問題。然後也問你自己。
◆ 接下來
第二封信我們講了勞動市場的結構性壓力。第三封信我們講了判斷力。下一封信，我們要進入第二層素養：勞動價值的認知。
我會跟你談一件殘酷的事：為什麼「會用AI寫得更快」是短多長空，「想得比AI深」才是長多。我會用我自己這行的具體變化跟你說明，為什麼孩子的未來不是「贏過AI」，而是「找到AI做不到、但市場需要的東西」。
到時候見。
你的孩子知道他可以「不用」AI嗎？
寫給老師和家長的第四封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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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問你一個問題。
你的孩子，或你的學生，如果有一個禮拜完全不能用任何AI，他會怎麼樣？
是稍微不方便，但日子照過？還是會慌、會卡住、會覺得「那我作業怎麼辦、報告怎麼寫、問題怎麼查」？
如果是後者，這封信是寫給你的。因為我要談的這層素養，跟「會不會用AI」沒有關係，跟「能不能不用AI」有關係。
這是這個系列的第三層，也是最少人談、但我認為最重要的一層：選擇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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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先講一個真實的故事
去年七月，有人問Musk旗下的AI聊天機器人Grok：「西方文明面臨的最大威脅是什麼？」Grok回答「假訊息」。Musk本人在公開平台上回了一句「明早修掉」。隔天，同樣的問題，Grok的答案改成了「人口崩潰」，剛好是Musk自己長期在推的論述。
一個人，一句話，改寫了幾百萬人從這台AI讀到的「事實」。
這個故事可怕的地方，不是Musk做了什麼。是它讓我們看見一件平常看不見的事：你以為AI在告訴你「客觀的答案」，但答案背後永遠有一隻手。那隻手平常很安靜，你看不到。Grok這次只是剛好被我們看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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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權力正在集中到很少數人手上
你每天用的AI，背後是誰？
ChatGPT是OpenAI的，Gemini是Google的，Claude是Anthropic的，Grok是Musk的，Meta AI是Facebook母公司的。全世界幾十億人在用的AI，掌握在極少數幾家公司、一小群人手上。
這些人決定了幾件事。
- 他們決定你的孩子能用什麼工具。要推出什麼、要收掉什麼，是他們說了算。
- 他們決定你付多少錢。今天免費，明天可能要錢，後天可能漲價。
- 他們決定你交出多少資料。你問AI的每一個問題，可能都被記錄、分析、拿去訓練下一代的模型。
- 他們決定你讀到什麼答案。就像Grok那樣，一行指令可以改變幾百萬人讀到的東西。
這不是陰謀論。這是現在AI產業的基本結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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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「選擇權」是什麼
選擇權的素養，是知道在這個結構裡，你還剩下哪些選擇。至少有四種。
第一，選擇「不用」。你的孩子能不能在沒有AI的時候，還是把一件事想清楚、寫出來、查到底？如果不能，他不是在用AI，是被AI用。
第二，選擇「用哪一個」。不同的AI背後是不同的公司、不同的立場、不同的資料政策。把所有問題都丟給同一個AI，等於把自己的世界觀外包給一家公司。
第三，選擇「給出什麼」。你的孩子知不知道，他打進去的每一句話可能都被儲存？他願不願意把自己的想法、煩惱、隱私，交給一家他根本不認識的公司？
第四，選擇「拒絕」。在該說不的時候，有沒有說不的能力和底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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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為什麼學校不教這個
第一封信我講過一個比喻，這裡再用一次。
現在大部分學校教AI，教的是「怎麼跟ChatGPT講話」。這就像四十年前教大家「怎麼操作麥當勞的點餐機」，卻從來不問「為什麼整條街只剩下麥當勞」。
操作很容易教，因為有標準答案。選擇權很難教，因為它要學生質疑、要學生不舒服、要學生面對「世界不是中立的」這件事。但越難教的，往往越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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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家長和老師可以做什麼
不需要變成科技專家，四件事就夠了。
一，定期關掉AI。讓孩子有一段時間完全不用，自己寫、自己想、自己查。這不是懲罰，是讓他知道「我還能靠自己」。你得先有能力不用，才談得上選擇用或不用。
二，讓他用不只一個。別讓任何一個AI變成他心中唯一的「AI」。同一個問題，問兩三個不同的AI，比較答案哪裡不一樣。那個差異本身，就是最好的教材。
三，跟他談資料。問他：你知道你打進去的東西去哪了嗎？不用嚇他，就是讓他意識到，免費的東西，代價常常是你自己。
四，示範「拒絕」。讓孩子看到你有時候會選擇不用AI、會質疑AI的答案、會說「這個我自己來」。身教比言教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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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
如果你的孩子一個禮拜不能用AI會慌，那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，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教他，「不用」也是一種能力。
一個真正有AI素養的孩子，不是把AI用得最熟練的孩子。是那個在該用的時候用得好、在該拒絕的時候拒絕得起、永遠知道自己手上還有選擇的孩子。
這幾封信走到這裡，三層素養都鋪過一輪了：判斷力讓他看得懂，勞動價值讓他活得下去，選擇權讓他保有自由。三個合起來，才是一個完整的人，不是一個被AI養大的人。
下一封信，我會回頭把第二層「勞動價值」講得更深，這是我自己這行最有切身感受的一塊。我會告訴你，為什麼在AI時代「想得比AI深」的人會越來越值錢，以及這對你孩子選科系、選工作有什麼具體的意義。
到時候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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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封信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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